
个人解读,理性分析。
公元907年,汴梁城。
朱温,这个曾经的盐贩子、黄巢手下的大将,如今的大唐梁王,终于等到了这一天。他逼迫17岁的唐哀帝李柷禅让,自己登基称帝,国号“大梁”。
消息传开,中原百姓似乎松了一口气。他们觉得,那场持续了近一个半世纪,将整个帝国拖入深渊的藩镇割据,那场让无数人流离失所的黄巢之乱,终于要结束了。一个新的、强有力的王朝,将重新带来秩序与和平。
然而,他们都错了。
这并不是乱世的终结,而是一个更加残酷、更加血腥、更加没有底线的噩梦的真正开端。一个持续53年,换了5个朝代、14位皇帝的“五代十国”大分裂时代,它的丧钟,才刚刚敲响。这背后,到底隐藏着怎样一个被我们忽略的深层逻辑?
01
一切的根源,都要从一杯毒酒说起。
不,更准确说,是从那场持续了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乱说起。那场叛乱,如同最锋利的钢刀,将盛唐的脊梁彻底斩断。
唐玄宗仓皇逃往蜀地,曾经不可一世的中央朝廷,威信扫地。为了平定叛乱,朝廷不得不做出一个饮鸩止渴的决定:扶持地方节度使,用藩镇去对抗藩镇。
这相当于打开了潘多拉的魔盒。
安史之乱后,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们,成了各个地方的土皇帝。他们拥有自己的军队(牙兵),自己的财政(截留税赋),甚至自己的人事任免权。朝廷的政令,出了长安城,就成了一纸空文。
这些节度使,就像一个个细胞,在帝国的肌体上疯狂增殖,最终演变成了恶性肿瘤。
唐朝后期的皇帝们,不是没有想过削藩。
唐德宗,试过,结果引发“四王二帝之乱”,差点连长安都丢了,最后只能狼狈妥协。
唐宪宗,雄才大略,一度通过强硬的军事手段,让河北三镇重新归顺,史称“元和中兴”。这似乎是帝国最后一次回光返照。
然而,他一死,所有努力瞬间化为泡影。继任者昏庸无能,藩镇再次失控。更可怕的是,这种“下克上”的风气,开始在藩镇内部传染。
牙兵,这些节度使赖以生存的私人武装,发现了一个秘密:谁掌握了暴力,谁就掌握了一切。他们今天可以为节度使卖命,明天就能因为一点赏赐不均,或者单纯看他不顺眼,就冲进帅府,把他全家杀光,再拥立一个新头领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兵变”。
从朝廷对抗藩镇,演变成了藩镇内部的血腥循环。信任彻底崩塌,秩序荡然无存。整个晚唐的北方,就是一个巨大的绞肉机。
而这一切,都在为一场更大的浩劫,积蓄着能量。那场浩劫,将由一个落第的书生和一个贩私盐的混混,联手引爆。
02
那个落第书生,叫黄巢。那个贩私盐的混混,叫朱温。他们的出现,将晚唐最后一块遮羞布彻底撕碎。
公元875年,关东大旱,饿殍遍地。黄巢和他的一帮盐贩子兄弟,在家乡揭竿而起。
这场起义,和历史上任何一次农民起义都不同。它不再是简单的“官逼民反”,而是在一个权力真空地带,点燃的一场毁灭一切的野火。
黄巢大军,如同一股巨大的蝗虫流,从山东出发,一路南下,席卷河南、安徽、湖北、江西。他们渡过长江,攻陷了富庶的浙江、福建,甚至杀到了帝国最南端的广州。
在广州,黄巢的军队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屠杀。据阿拉伯商人的记载,超过十二万的波斯、阿拉伯商人被杀。这不仅仅是抢劫,更是一种毫无理性的毁灭。
接着,这股毁灭的洪流掉头北上,一路杀回中原。
公元881年,黄巢大军攻陷了长安。
唐僖宗重演了他曾祖父唐玄宗的戏码,仓皇逃往四川。黄巢在含元殿登基称帝,国号“大齐”。
然而,这是一场噩梦。黄巢和他的手下,根本不懂如何治理国家。他们只会破坏,只会抢掠。
长安城,这座当时世界上最宏伟的城市,变成了一座人间地狱。
史书记载,“贼围华州,关中百姓奔走,贼帅斩首数万,流血于路。” 为了解决军粮问题,他们甚至开始“舂磨砦”,将活人放入石臼中碾碎,作为军粮。
这种残暴,超越了人类的底线。
它彻底摧毁了旧有的社会结构,也彻底摧毁了人们心中最后一点敬畏。道德、伦理、秩序,在血与火的洗礼中,化为灰烬。
一个全新的,只信奉暴力的时代,正在降临。
而在这个时代里,最懂得如何利用暴力的那个人,已经嗅到了机会的味道。他就是黄巢手下的大将,朱温。他看到黄巢政权的腐朽和疯狂,果断选择了背叛。
他投降了唐朝,摇身一变成了“全忠”将军,反戈一击,将屠刀砍向了自己昔日的兄弟。
03
朱温的背叛,成了压垮黄巢政权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唐朝朝廷联合了沙陀人李克用,对黄巢展开了最后的围剿。
这里必须提到李克用,他是五代历史上另一个绕不开的巨擘。沙陀人是西突厥的一支,骁勇善战。李克用因为帮助唐朝镇压黄巢有功,被封为河东节度使,驻守太原。
他与朱温,一个代表了残存的唐朝边疆武力,一个代表了黄巢起义军中叛变出来的流氓势力,从此结下了长达数十年的血海深仇。他们之间的争斗,贯穿了五代初期的历史。
公元884年,黄巢兵败,在山东狼虎谷自杀。这场持续了近十年的大动乱,终于画上了句号。
但唐朝,已经死了。
名义上,李唐的皇帝还坐在残破的宫殿里。但实际上,整个天下已经被几个巨大的军事集团瓜分。
北方的朱温,占据了中原最富庶的汴梁地区,势力最强。
山西的李克用,手握精锐的沙陀骑兵,是朱温最大的对手。
河北的刘仁恭,凤翔的李茂贞,都是一方霸主,对皇权毫无敬意。
此时的唐昭宗,是唐朝最后一位试图有所作为的皇帝。他看透了这一切,他想重新夺回权力,他想重振大唐的荣光。
他把希望,寄托在了“制衡”二字上。他想利用一个藩镇,去打击另一个藩镇。
于是,他一会儿拉拢李克用,去打朱温;一会儿又觉得朱温势力太大,转而联合李茂贞。他在这些军阀之间来回摇摆,试图寻找一丝缝隙。
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游戏。他以为自己是棋手,却不知道,自己早已是棋盘上最无助的那颗棋子。
他的每一次“努力”,都给了那些军阀们“清君侧”、“勤王”的借口,让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地带兵进入京城。
朱温,正是看透了这一点。他在等待一个机会,一个彻底终结这场闹剧的机会。这个机会,很快就来了。
而唐昭宗自己,亲手把绞索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。他究竟做了什么,引来了自己的杀身之祸?
04
唐昭宗犯的致命错误,是他高估了自己的权威,低估了军阀的残忍。
公元901年,宦官韩全诲等人,因为害怕被皇帝和宰相崔胤诛杀,竟然发动政变,劫持了唐昭宗,把他带到了凤翔,投靠节度使李茂贞。
这给了朱温一个千载难逢的借口。
他立刻打出“迎驾”的旗号,率领大军,浩浩荡荡地开向凤翔。
这场凤翔围城战,持续了一年多。城内,唐昭宗成了李茂贞的人质,度日如年。城外,朱温的军队将凤翔围得水泄不通。
最终,李茂贞撑不住了。城中粮食断绝,出现了人吃人的惨剧。李茂贞被迫与朱温和谈,交出了唐昭宗。
朱温“救”回了皇帝,但他并没有把皇帝送回长安。而是“护送”到了洛阳。所有人都明白,长安已经残破不堪,而洛阳,完全在朱温的掌控之下。
皇帝,彻底成了朱温的掌中玩物。
进入洛阳后,朱温开始了他血腥的清洗。
他首先对准的,是几百年来控制朝政、甚至可以废立皇帝的宦官集团。
在一个夜晚,朱温派兵冲入宫中,将数千名宦官,无论老幼,无论职位高低,全部斩尽杀绝。那些曾经权倾朝野的大太监,像猪狗一样被拖出去扔进了黄河。
宦官势力,这个与晚唐纠缠了上百年的毒瘤,以一种最极端、最血腥的方式,被彻底铲除了。
接着,屠刀砍向了另一个目标——士族门阀。
05
士族门阀,是自魏晋以来,盘踞在中国政治舞台上的一个巨大而古老的势力。
他们靠着家世、门第和所谓的“清流”身份,垄断了朝廷的高官显爵。他们看不起武人,更看不起朱温这种泥腿子出身的暴发户。在他们眼中,朱温就是个“贼”。
朱温对他们,同样充满了刻骨的仇恨。
公元905年,朱温的亲信李振,对朱温说了一番话。李振也是个科举不中的失意文人,对那些高高在上的士族充满了嫉妒和怨恨。他说:“这帮所谓的清流,自以为高贵,总说咱们是浊流。
我看,不如把他们都扔到黄河里,让他们变成真正的浊流!”
朱温抚掌大笑,说:“好主意!”
于是,一场惨绝人寰的悲剧发生了。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“白马驿之祸”。
朱温下令,将以宰相裴枢为首的三十多名朝廷重臣,全部骗到黄河边的白马驿。然后,一声令下,将他们全部杀死,尸体抛入滚滚黄河。
这些人,都是当时最顶级的门阀士族代表。卢氏、崔氏、裴氏、柳氏……这些显赫了数百年的姓氏,在一夜之间,血流成河。
这不仅仅是一次屠杀。
它是一次政治上的彻底清算。
它标志着,自魏晋南北朝以来,统治中国长达七百年的门阀政治,至此,彻底终结。
一个旧的时代,被朱温用最野蛮的方式,强行画上了句号。铲除了宦官,屠杀了士族,现在,挡在朱温和皇位之间的,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了。
那就是唐昭宗,李晔。
06
唐昭宗是个聪明人,他知道自己的结局。在洛阳的宫殿里,他活得像个囚犯。
他身边所有的侍卫,都是朱温的人。他的一举一动,都在监视之下。
但他不甘心。他还年轻,他还想挣扎。他偷偷地和一些忠于李唐的臣子联系,试图寻找翻盘的机会。
这一切,都逃不过朱温的眼睛。
朱温的耐心,已经耗尽了。他决定不再演戏。
公元904年八月的一个夜晚,朱温的养子朱友恭和部将氏叔琮,率领数百士兵,冲进了皇宫。
唐昭宗正在和皇后、妃子们饮酒。听到宫外的厮杀声,他惊慌失措,绕着柱子躲避。士兵们冲了进来,手起刀落。
一代帝王,就这样惨死在乱兵的刀下。
为了掩人耳目,朱温假惺惺地跑到皇帝的尸体前,抱着他嚎啕大哭,说是朱友恭和氏叔琮擅自行动,然后将这两人处死,当作替罪羊。
杀了唐昭宗,朱温立了他的儿子,年仅13岁的李柷为帝,是为唐哀帝。
这只是一个过渡。一个傀儡中的傀儡。
三年后,公元907年,朱温觉得时机成熟了。他派人去逼迫小皇帝禅让。
在禅让大典上,朱温装模作样地推辞了三次。然后,他穿上龙袍,登上了皇位。
国号“大梁”,史称“后梁”。
立国不到一年,朱温就派人毒死了被废为济阴王的李柷。
至此,立国289年的大唐王朝,正式宣告灭亡。
唐朝的灭亡,和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终结都不同。它不是被一场农民起义推翻,也不是被一个权臣和平篡位。
它是在被藩镇、宦官、起义军轮番蹂躏,榨干了最后一滴血之后,像一具被啃食干净的骨架,轰然倒塌。
而朱温建立的后梁,也根本不是一个统一的王朝。
河东的李克用,第一个站出来表示不承认。他打着“为大唐复仇”的旗号,继续使用唐朝的“天祐”年号,与后梁分庭抗礼。
此外,在中国的南方和西北,蜀地、湖南、两广、江浙、福建等地,原来的节度使们,也纷纷有样学样,建立了自己的国家。
前蜀、后蜀、吴、南唐、吴越、闽、楚、南汉、南平、北汉——这就是所谓的“十国”。
一个四分五裂,战乱不休的“五代十国”大乱世,正式拉开了帷幕。朱温以为自己开启了一个新时代,但他不知道,他亲手打开的地狱之门,也将吞噬他自己。
07
朱温的皇位,坐得并不安稳。
他的噩梦,来自北方。来自那个和他斗了一辈子的死敌——李克用。
李克用虽然没能亲眼看到后梁的灭亡,但他留下了一个比他更可怕的儿子——李存勖。
李存勖,是五代史上一个传奇人物。他从小在军营长大,精通骑射,勇猛无比。更重要的是,他继承了父亲对朱温的全部仇恨。
李克用临死前,给了李存勖三支箭。告诉他,一定要完成三件大事:一是讨伐叛徒刘仁恭,二是打败契丹,三是消灭朱温的后梁。
李存勖把这三支箭供奉在宗庙里,每次出征前,都要取出一支,放在锦囊里随身携带,胜利后,再送回宗庙。
这是一种强大的精神力量。
李存勖的军事才能,堪称五代第一。他率领的沙陀骑兵,来去如风,战无不胜。
公元913年,他首先攻灭了盘踞在幽州的刘仁恭父子,完成了父亲的第一个遗愿。
接着,他将矛头对准了后梁。
而此时的后梁,正在内部腐烂。
朱温晚年,变得越来越荒淫和残暴。他公开命令自己的儿子们,把儿媳妇送到宫里来“侍寝”。这种违背人伦的兽行,让他的儿子们对他充满了恐惧和怨恨。
他想立养子朱友文为太子,这引起了亲生儿子朱友珪的极度不满。
公元912年,朱友珪发动政变,冲入宫中,亲手杀死了自己的父亲朱温。
这个靠背叛和杀戮起家的一代枭雄,最终也死在了亲人的刀下。这仿佛是一个宿命的轮回。
朱温死后,后梁陷入了内乱。朱友珪很快又被弟弟朱友贞推翻。兄弟相残,骨肉相争,后梁的国力被迅速消耗。
这就给了李存勖绝佳的机会。
08
李存勖的反攻,如同一场风暴。
他与后梁军在中原地区展开了长达十余年的拉锯战。其中最关键的一战,是柏乡之战。
此战,李存勖以少胜多,大败梁军主力,一举扭转了晋梁争霸的战略态势。
从此,梁军士气低落,再也无力主动进攻。
公元923年,李存勖觉得时机成熟了。他在魏州(今天的河北大名)登基称帝,国号依然是“唐”,史称“后唐”。他要向天下宣告,他才是李唐正统的继承者,他要光复大唐的江山。
称帝之后,李存勖发动了灭梁的最后一战。
他采纳了部将郭崇韬的建议,制定了一个极其大胆的作战计划:放弃对黄河沿岸的纠缠,率领主力骑兵,从一个意想不到的渡口——杨刘渡,强渡黄河,直捣后梁的首都汴梁。
这是一场豪赌。
当时,梁军的主力还集结在黄河的另一侧,与唐军对峙。汴梁城防守空虚。
李存勖的骑兵部队,如同神兵天降,突然出现在了汴梁城下。
后梁末帝朱友贞,在绝望中,命令侍卫杀死了自己。
后梁,这个存在了17年的短命王朝,宣告灭亡。
李存勖攻入汴梁,然后迁都洛阳。他完成了父亲的第三个遗愿,也是最重要的一个遗愿。他只用了十几年时间,就统一了整个北方。
这是一个辉煌的胜利。
李存勖站在洛阳的宫殿里,踌躇满志。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将像唐太宗一样,扫平群雄,再造一个盛世。
然而,所有人都没想到,这座刚刚建立的帝国,崩塌的速度,比它建立的速度还要快。
这位战神一般的皇帝,为什么会迅速走向毁灭?他身上,到底发生了什么?
09
李存勖的悲剧,在于他是一个优秀的将军,却是一个糟糕的皇帝。
打天下和治天下,是完全不同的两件事。
在战场上,他勇猛果敢,身先士卒。但坐上皇位后,他迅速地腐化堕落了。
他沉迷于一个爱好——听戏、唱戏。
他给自己取了个艺名,叫“李天下”。他经常穿着戏服,和伶人(古代的戏子)一起在宫里粉墨登场,演戏取乐。他对这些伶人的宠爱,甚至超过了那些为他出生入死的功臣猛将。
伶人是什么身份?在那个时代,是社会最底层的“贱民”。
李存勖却让他们干预朝政,甚至可以随意出入后宫,侮辱朝廷大臣。
有一次,一个伶人看到宰相豆卢革,竟然上去拍他的脑袋,开玩笑说:“豆卢革,你当了宰相,国家大事都是你说了算吗?”豆卢革吓得唯唯诺诺。
最著名的例子是伶人景进。李存勖派他去监视全国的军队,权力极大。这些伶人利用皇帝的宠信,作威作福,卖官鬻爵,把朝堂搞得乌烟瘴气。
这极大地伤害了那些跟随他南征北战的功臣们的心。
郭崇韬,就是那个提出奇袭汴梁计划的头号功臣。他被封为枢密使,总揽军政大权。但他为人正直,看不惯伶人和宦官乱政,多次向李存勖进谏。
这引起了伶人和皇后刘氏的嫉恨。
刘皇后也是个贪婪的女人,她把功臣们进献的财宝都视为自己的私产。郭崇韬劝谏皇帝,说国库空虚,应该把这些钱拿出来犒赏军队。这彻底得罪了刘皇后。
公元926年,郭崇韬奉命率军攻伐前蜀。在灭蜀之后,刘皇后和伶人们联手诬告郭崇韬要谋反。
李存勖,这个曾经与郭崇韬情同手足的皇帝,竟然连调查都不调查,就听信了谗言,下了一道密诏,派人杀死了郭崇韬。
接着,他又下令,将郭崇韬的几个儿子,也全部处死。
<h3>10</h3>
郭崇韬的死,像一场剧烈的地震,动摇了后唐的根基。
所有的功臣宿将,都感到心寒齿冷。他们觉得,为这样一个皇帝卖命,随时可能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。
军心,开始动摇了。
就在这时,一个火星,点燃了干柴。
河北的魏州,发生了兵变。士兵们因为长期拿不到军饷,加上对朝廷的不满,拥立了一个叫赵在礼的小校为头领,发动了叛乱。
李存勖派他的养兄,也是他最信任的大将——李嗣源,去平定叛乱。
这是一个致命的决定。
李嗣源,是李克用的养子,也是沙陀军中威望极高的宿将。他为人厚道,深得军心,和骄奢淫逸的李存勖形成了鲜明对比。
当李嗣源带领军队到达魏州时,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。
他手下的士兵,竟然在城下和叛军一起哗变了。他们簇拥着李嗣源,强行给他披上黄袍,高呼万岁。
李嗣源一开始是拒绝的。他知道这是谋反大罪。他哭着对士兵说:“你们害死我了!
”
但在乱军的裹挟下,他身不由己。
这就是五代时期典型的“兵变”逻辑。士兵的意志,可以决定一个将领的命运,甚至一个王朝的兴衰。将领和士兵之间,形成了一种互相绑架的“父子”关系,而皇帝,则被彻底架空。
李存勖听到李嗣源叛变的消息,如遭雷击。他不敢相信,自己最亲近的兄长,会背叛自己。
他决定亲自率军平叛。
但此时,他身边已经没有多少可用的军队了。功臣们寒了心,士兵们离了德。
当他率领残余的部队,在洛阳城下与叛军遭遇时,他手下的禁军也开始溃散。
<h3>11</h3>
公元926年四月,兵变蔓延到了洛阳。
一名叫郭从谦的伶人,也是李存勖的宠臣,因为自己的养父被杀,怀恨在心,竟然在宫中发动了叛乱。他率领一群禁军士兵,攻打皇宫。
李存勖,这位曾经在千军万马中纵横驰骋的战神,此时身边只有少数侍卫。
他亲自上阵,与叛军格斗,射杀数人。
但乱军之中,一支冷箭射中了他的面门。
他被侍卫扶到宫殿里,血流不止,口渴难耐。皇后刘氏,那个贪婪的女人,此刻却不见踪影。她正忙着打包自己的金银珠宝,准备逃跑。
一个宦官,端来了一碗水。但李存勖已经无法饮下。
最终,在熊熊烈火中,这位建立后唐,统一北方的传奇皇帝,结束了他戏剧性的一生。
他死时,年仅41岁。
从他称帝灭梁,到他死于兵变,仅仅三年时间。
一个王朝,就这样以一种荒诞而又迅疾的方式,轰然倒塌。
李存勖的悲剧,是五代政治生态的一个缩影。它深刻地揭示了一个事实:仅仅依靠军事上的胜利,是无法建立一个稳定政权的。
朱温用屠杀摧毁了旧的士族官僚体系。
李存勖用宠信伶人,摧毁了新的武将功臣体系。
他们都没有找到一种能够将文官和武将、中央和地方有效整合起来的制度。整个社会,只剩下赤裸裸的暴力崇拜和对最高权力的野蛮欲望。
当李嗣源在洛阳登基,成为后唐明宗时,这个血腥的游戏,又将开始新的一轮。
这背后,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制度性崩塌。唐朝建立的那套“三省六部制”的官僚体系,那套“租庸调制”的经济体系,那套“府兵制”的军事体系,经过安史之
乱和黄巢之乱的冲击,早已荡然无存。
新的制度,还没有建立起来。整个五代,就是一个在废墟上,用刀和剑,不断试错、不断轮回的血腥实验场。
<h3>12</h3>
李嗣源(后唐明宗)的统治,是五代时期一段难得的喘息期。
他吸取了李存勖的教训,为人谦和,生活节俭,能够体恤民情,也尊重文官。在他治下,后唐的政治一度比较清明,社会也相对安定。史称“天成之治”。
但他解决不了一个根本问题——武将的权力过大。
他自己就是被手下黄袍加身的,他无法削夺那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的权力。
其中,最大的隐患,就是他的女婿,河东节度使石敬瑭。
石敬瑭,也是沙陀人,为人阴险,野心勃勃。他一直在等待机会。
李嗣源死后,他的儿子李从厚继位。但很快,李嗣源的养子李从珂就发动兵变,夺取了皇位,是为后唐末帝。
李从珂对石敬瑭非常猜忌,总想削夺他的兵权。
公元936年,李从珂下令,将石敬瑭调离他经营多年的河东(太原)大本营。
这等于是在逼石敬瑭造反。
石敬瑭知道,仅凭自己的力量,根本不是朝廷的对手。于是,他做出了一个在中国历史上,留下千古骂名的决定。
他派人向北方的契丹求援。
契丹,是当时在中国北方崛起的一个强大的游牧民族。领袖耶律德光,雄才大略,一直对中原虎视眈眈。
石敬瑭派出的使者桑维翰,对耶律德光说:只要您出兵帮助我们攻打后唐,我们愿意割让燕云十六州给您。而且,石敬瑭愿意拜您为父,每年向您进贡大量的金银布帛。
燕云十六州,包括今天的北京、天津、河北和山西北部。这里地势险要,是中原王朝抵御北方游牧民族的天然屏障。长城,就在这一线。
割让燕云十六狗,就等于拆掉了自家的大门,让北方的铁骑可以随时南下,直抵黄河岸边。
而且,石敬瑭比耶律德光还大十一岁,却要认他做“父皇帝”。自己则自称“儿皇帝”。
这是何等的屈辱!这是何等的无耻!
但为了皇位,石敬瑭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耶律德光大喜过望。他亲率五万铁骑,南下救援。在太原城下,契丹与后唐大军展开决战。
后唐军队全军覆没。
随后,契丹铁骑和石敬瑭的军队,一路南下,势如破竹。
后唐末帝李从珂,在洛阳的玄武楼,带着家人,自焚而死。
后唐,灭亡。
石敬瑭,在契丹人的扶持下,登基称帝,国号“晋”,史称“后晋”。他实现了自己的皇帝梦,但代价,是整个民族未来数百年的噩梦。
<h3>13</h3>
石敬瑭的“儿皇帝”当得并不舒心。
他每年都要向契丹“父亲”进贡巨额财富,卑躬屈膝。但他换来的,是契丹人无休止的索取和羞辱。
他死后,他的侄子石重贵继位。
石重贵年轻气盛,不愿意再向契丹人称臣,而是改称“孙”。
这激怒了契丹。
公元946年,耶律德光再次亲率大军南下。
这一次,没有了燕云十六州的天险,契丹铁蹄长驱直入,如入无人之境。后晋的军队不堪一击。
很快,契丹人就攻陷了都城汴梁。
石重贵成了亡国之君,被契丹人俘虏,押往北方,受尽凌辱,最终客死他乡。
耶律德光进入汴梁后,非常得意。他穿上汉人的龙袍,改国号为“大辽”,准备一统中原。
但契丹人的统治方式是野蛮的。他们在华北地区到处烧杀抢掠,实施所谓的“打草谷”,把百姓的粮食、财物抢劫一空。
这激起了中原人民的激烈反抗。各地的起义烽火,此起彼伏。
耶律德光发现,这块土地,他根本无法有效统治。他无奈地感慨:“我不知道中国这么难治理!”
在巨大的压力下,他只好下令北撤。但在撤退途中,病死于河北。
契丹人退走后,中原再次陷入权力真空。
这时,原后晋的河东节度使刘知远,趁机在太原称帝,国号“汉”,史称“后汉”。
后汉,是五代中最短命的王朝,只存在了四年。
刘知远称帝不久就病死了。他的儿子刘承祐继位,是为后汉隐帝。
这个年轻的皇帝,生性多疑,又没有治国之才。他看到手下的几位顾命大臣,如郭威、史弘肇等人,功高震主,就想把他们全部杀掉。
公元950年,他派人杀死了史弘肇等人,又要派人去杀死正在外地平叛的大将郭威。
<h3>14</h3>
郭威,又是一个被逼上梁山的人物。
当皇帝派来的使者,带着密诏要杀他的时候,消息被泄露了。
郭威手下的将士们群情激奋。他们再次上演了“黄袍加身”的戏码,拥立郭威起兵,“清君侧”。
郭威率军南下,势不可挡。
后汉隐帝刘承祐,在派兵抵抗失败后,仓皇出逃,结果在半路上,被自己的亲随杀死。
郭威进入汴梁后,本来还想立个刘氏宗亲当傀儡皇帝。但他的军队,已经等不及了。
大军在开出汴梁城,行至澶州时,数千将士再次将他包围,把一件黄色的旗帜披在他身上,山呼万岁。
郭威半推半就,接受了“拥戴”。
公元951年,郭威正式登基称帝,改国号为“周”,史称“后周”。
五代中的最后一个朝代,登场了。
郭威的登基,标志着五代十国这场血腥的轮回,终于开始出现了走向终结的曙光。
因为郭威和之前的朱温、李存勖、石敬瑭都不同。
他出身贫寒,是从底层士兵一步步爬上来的。他深知民间疾苦,也了解军队的弊病。
他称帝后,厉行节约,惩治腐败,减轻赋税,整顿军纪。他开始有意识地进行制度改革,试图解决晚唐以来藩镇割据、武将专权的根本问题。
他认识到,光靠武人是不行的,必须重用文官,恢复国家的秩序。
他废除了很多苛政,比如,废除了唐末以来,针对商人征收的沉重“除陌钱”。这极大地促进了商业的复苏。
郭威在位仅三年就病逝了。但他选择的继承人,是他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子——柴荣。
这个选择,至关重要。
柴荣,就是历史上的后周世宗。他是五代十国时期,最杰出的一位君主,被后世史家誉为“五代第一明君”。
他继承了郭威的改革事业,并将其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。
<h3>15</h3>
柴荣的雄心,是要为天下“开万世太平”。
他登基之后,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整顿禁军。
五代乱世的根源,就是骄兵悍将。柴荣下定决心,要打造一支真正听命于皇帝、能征善战的中央禁军。他亲自挑选精壮士兵,严格训练,淘汰老弱。
这支强大的禁军,成了他日后统一天下的利器。
接着,他开始着手统一事业。
他的目标非常明确:先南后北,先易后难。
他首先向南,攻打了最富庶的南唐。经过苦战,夺取了南唐的江淮之地。这使得后周的版图和实力,大大增强。
他又向西,攻伐后蜀,夺取了秦、凤等四个战略要地。
然后,他将目光投向了北方,他要收复那片被石敬瑭出卖的土地——燕云十六州。
公元959年,柴荣亲率大军北伐,势如破竹。短短一个多月,就接连收复了燕云十六州中的瀛州、莫州等三州十七县。
辽国人闻风丧胆。收复整个燕云十六州,似乎指日可待。
然而,就在这个关键时刻,柴荣突然病倒了。
他不得不下令班师回朝。
回到汴梁后,他的病情急剧恶化。公元959年六月,这位胸怀天下的英主,在壮志未酬的遗憾中,溘然长逝,年仅39岁。
他的死,是历史巨大的遗憾。
如果他能再多活十年,或许中国的统一,将由他来完成。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
他留下的,是一个年仅七岁的幼子,和一个已经基本统一了北方、国力鼎盛、兵强马壮的后周王朝。
他还留下了一支由他亲手缔造的,战斗力最强的禁军。以及这支禁军的最高统帅——殿前都点检,赵匡胤。
公元960年,一个熟悉的剧本,再次上演。
后周的禁军在开往北方抵御辽国入侵的途中,行至陈桥驿。
当夜,将士们发动兵变,将黄袍披在了赵匡胤的身上。
赵匡胤,建立了大宋王朝。
五代十-国的乱世,终于在宋朝的手中,画上了句号。
回头看这五十三年的血与火,它不仅仅是朝代的更迭,更是一场深刻的社会结构大洗牌。
晚唐的藩镇割据,是这场大乱的温床。黄巢起义,是彻底引爆一切的导火索。它摧毁了旧的统治秩序和伦理道德,让“枪杆子里出政权”成为唯一的真理。
朱温的残暴,结束了门阀政治。李存勖的败亡,揭示了单纯武力的局限。石敬瑭的无耻,带来了长达数百年的边防后患。
而郭威和柴荣的改革,则是在废墟之上,为新的统一王朝——宋,奠定了坚实的制度基础和物质基础。
赵匡胤之所以能够相对平稳地结束乱世,正是因为他站在了郭威和柴荣的肩膀上。他吸取了五代的教训,用“杯酒释兵权”的方式,彻底解决了武将专权的问题,建立了一套“重文抑武”的国策。
这五十三年,是中国历史上的一段弯路,也是一次痛苦的涅槃。它用最残酷的方式,埋葬了一个旧时代,也催生了一个新时代。
历史的洪流,终究要冲破一切阻碍,奔涌向前。那些在洪流中挣扎、搏斗、陨落的英雄与枭雄,最终都化为了尘埃。
而他们留下的教训,却永远刻在了这个民族的记忆深处,警示着后来的每一个时代。
参考史料来源:
1. 《旧五代史》:宋代薛居正等编撰,记录了后梁、后唐、后晋、后汉、后周五代历史的纪传体史书。
2. 《新五代史》:宋代欧阳修私撰,又称《五代史记》,语言更为精炼,文学性强,与《旧五代史》互为补充。
3. 《资治通鉴》:北宋司马光主编的编年体通史,其中对五代十国时期的历史有详细、系统的记载,是研究这一时期的核心史料。
4. 《册府元龟》:宋代王钦若、杨亿等编纂的类书泸州配资公司,其中保存了大量唐末五代的诏令、奏议等原始文献。
华利配资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